周勵|尋找腓特烈大帝

 


  我的尋找路線:柏林—勃蘭登堡門—波茨坦宮—霍亨索倫古堡—新天鵝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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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腓特烈大帝畫像


  作為德國人的媳婦,我常常伴隨丈夫去德國探親休假。
從結婚一開始,我的興趣就讓麥克的父母和親戚朋友們感到吃驚。我總是在老老實實地安靜了幾天,和大家一起吃夠了德國香腸火腿啤酒后,告訴人們我必須離開。麥克會對他的親戚們說:中國人和美國人差不多,而德國人則與日本人很相似。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的妻子是美國人的個性,不像日本太太那么安分守己。
  有一次在酒窖的家庭聚會中,麥克的父母和姑媽讓我把我在德國休假期間的個人計劃念給大家聽:
  尋找——(盡可能找到,哪怕一點足跡)
音樂家:
巴赫、亨德爾、海頓、貝多芬、莫扎特、舒曼、勃拉姆斯、舒伯特、門德爾松、約翰·施特勞斯、瓦格納、馬勒。
宗教、哲學、文學及其他:
馬丁·路德、斯賓諾莎、康德、黑格爾、費爾巴哈、尼采、弗洛伊德、萊布尼茨、海涅、歌德、馬克思、托馬斯.曼、腓特烈大帝、路德維希二世、俾斯麥。
  我輕聲地一個個念了那些名字,并請他們盡可能提供幫助。麥克的父母親友們停止了開心的大吃大喝,幾乎一致地叫了起來:“朱莉亞!
  從他們的目光中,我看到他們對一個中國女人的疑惑。他們每天看到我陪著小兒子和幾個德國親戚的孩子們歡樂玩耍打球,誰也不會想到我突然要離開,去尋找這么多幾乎快被遺忘干凈的人。他們當然不會理解。在北大荒時,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嫁給德國人,但在少女的初戀時期我已經深深感受到了馬丁·路德與斯賓諾莎,我曾經懷著快樂之心閱讀海涅那本了不起的《論德國古典哲學的歷史》,懷著失戀之痛貪婪地閱讀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以后,來到美國后,又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欣賞歌德的《浮士德》(古諾作曲)以及無數瓦格納的歌劇……20年婚姻一晃而過,現在,每次去德國,麥克和他親戚們都習慣了:我總會和他們一起愉快相處幾天,然后像一顆子彈頭一樣射出,不見了蹤影!
   二十年來,我幾乎完成了我所有的“尋找”的愿望。現在,當我在筆下寫出《尋找腓特烈大帝》幾個字時,心中仍然充滿了洶涌激情。伏爾泰稱腓特烈大帝是“哲學家國王”和“有史以來日耳曼民族最偉大的國王”。在90年代初的一個夏天,麥克的父母親戚沒有讓我一個人溜走,他們歡天喜地開著車——載滿了啤酒香腸出發了:“好吧,”他們說,“我們帶朱莉亞去尋找腓特烈大帝!”


在經過柏林勃蘭堡門附近的“菩提樹大道”時,我們跳下車,細細瞻仰腓特烈大帝那著名的騎戰馬雕像,這位年輕的普魯士國王在七年戰爭中,愈挫愈強,以驚人的毅力及軍事天才,用一個小國之軍力獨抗法、俄、奧三大強國,讓敵軍聞風喪膽,其身先士卒的驍勇英姿可與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相比,而其優雅的風度氣質,又像是硝煙疆場上的太陽神!
  這座雕像曾經燃起一個維也納流浪漢的野心。在二戰期間,希特勒地下指揮部的掛像就是他流浪時視為偶像的腓特烈大帝,甚至在末日到來之際,希特勒還幻想“七年戰爭”的奇跡會在他身上發生。
在那個戰爭末期,腓特烈大帝的對手俄國葉卡特琳娜女皇突然病逝,她的兒子保羅一世登基,雖貴為彼得大帝女兒的孫子,但保羅一世狂熱崇拜普魯士君王腓特烈,憎恨俄羅斯習俗,他登基后的第一個決定就是與母親的敵人腓特烈大帝握手言和,簽訂讓步條約,這個大禮讓被俄軍猛烈攻擊了七年的腓特烈不勝驚喜。


偏巧當希特勒四面楚歌之際,盟軍首領羅斯福總統因心臟病暴發突然逝世,希特勒聞訊后在地下司令部狂歡叫喊:“腓特烈大帝靈魂附體了!我的德國有救了!”但回答他的是來自朱可夫、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更猛烈的狂轟,在攻克柏林的轟轟炮火聲中。這個狂人只好黯然地看了墻上掛的腓特烈大帝最后一眼,在地下室服毒自殺了。

麥克從小生長在德國,取得碩士學位后來到美國加州獲得博士學位,他最喜歡的三個德國人是巴赫、瓦格納和腓特烈大帝,奇怪的是這恰恰是希特勒在《我的奮斗》中表明的最喜歡的三個人。麥克說:希特勒以此迷惑了三四十年代的德國民眾及高級知識分子,將他們拖入戰爭帶來的奇恥大辱。“腓特烈大帝如果真見到希特勒這小子,一定會下令逮捕這個出身低賤、妖言惑眾的奧地利瘋子!”麥克在菩提樹下大聲對我說,親戚們點著腦袋表示贊同。
  希特勒給日耳曼帶來的恥辱,讓這個民族在二戰以后變得更沉默低調,他們吸取教訓,以一絲不茍的頑強毅力重建德國。他們在勃蘭登堡門和國會之間建立二戰種族大屠殺紀念雕像,用默默的努力來換取世人對日耳曼民族——腓特烈大帝子孫的重新尊重。即使是世界杯上德國足球隊也繼承了這一風格:無論場上比分打平還是落后,或是球員被罰下場,他們都會拼盡全力地打到最后一分鐘。這是一輛“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德國戰車,贏得了世界球迷的贊賞。
我們邊開車邊聊天,很快來到柏林西南部波茨坦宮——忘憂宮,腓特烈大帝的父親腓特烈一世在波茨坦郊外一片廣闊的湖泊森林中建起了這座宮殿。我們無論是走在忘憂宮132級階梯上,或者是漫步在花園中400尊美輪美奐的雕像噴泉中,都可以想象小王子如何在陽光下披著滿頭金發奔跳玩耍。但是作為腓特烈一世的長子——腓特烈二世(大帝)卻有一個悲慘的童年。腓特烈二世從小受家庭教師的影響,蔑視德語,酷愛法語法國文學及音樂藝術,他把大量的時間用來寫法文詩歌和吹長笛,這讓父王大為不滿。16歲時王子與博學的凱梯上尉交為摯友,宣稱自己是“自由思想家”,對繼承王位不感興趣,遭到老國王用拐杖的痛打訓斥后王子決定出逃。1730年,18歲的王儲與姐姐維廉明娜,凱梯上尉一起計劃逃亡“自由英國”,結果遭國王逮捕,公主被釋放后,王子和凱梯則被判死刑,老國王強迫王子在自己的囚窗看著摯友被砍下頭顱,為他心里帶來永遠無法彌補的創傷。老國王原本打算也砍下長子的頭,讓次子繼位,但一年后改變了主意到監獄與長子抱頭哭泣,請求他繼承王位。21歲時王儲奉命與18歲的克里斯蒂娜公主結婚,但他對女人不感興趣,很快扔開嬌妻,在柏林北部的古堡做他的物理化學實驗,并開始與他崇拜的伏爾泰、莫佩爾蒂通信,暢敘與專橫的父王完全不同的抱負理想。在腓特烈大帝喜歡演奏長笛的忘憂宮,書房正展示《伏爾泰與腓特烈大帝書信集》,這是歐洲文明史上一顆璀璨的瑰寶。這兩個人——西方最偉大君王和最偉大的哲學家——在整整四十二年跌宕歲月中的通信被威爾·杜蘭特評為“幾乎每一句話都值得一讀”。
  現在,我滿懷敬意,重溫這些讓我無比感動的通信。1736年8月8日,老國王病重,即將加冕為王的24歲王儲托人送信給42歲的伏爾泰,信文這樣寫道:
“伏爾泰先生:
  雖然我至今仍無緣與你見面,但是通過您的大作,我對您已有深刻認識,你的作品真是我內心的至寶,每次重讀時都讓我發現新的優美之處……希望你不要把我排除在你認為尚可造就的學生之外……”

  伏爾泰給王儲的回答是:
  你的思考方式和法文有如我國的最佳作家,希望在你未來富有吉祥之兆的領導下,讓柏林成為德國的雅典,甚至成為全歐洲的雅典。
  王儲的回信對英國政府機構極為贊賞:
  “英國議會是人民與國王的最高審判者。國王僅有行善的全權,但一點為惡的權力也沒有。

  我凝視著從忘憂宮買來的腓特烈大帝28歲登基時的肖像,他英俊、機智、金發飄逸、風度翩翩,仿佛童話中的白馬王子,藍色深邃的眼睛里射出哲學家的光輝。他的“每一個字”都值得今天的人們細細閱讀。這是腓特烈二世(大帝)登基6天后寫給伏爾泰的信:
“請你把我當作是一個熱忱的國民,帶有幾分懷疑的哲學家和誠實的朋友。看在上帝份上,請你寫信給我時,把我當作一個普通人,也跟我一樣來指責官銜、虛名和外觀的華麗奢侈。
腓特烈二世登基不久即裝扮成窮人,由他任命的法國學者、柏林科學院院長莫佩爾蒂陪伴他微服私訪,并在鄉下的一所陋屋中與伏爾泰第一次會見。
伏爾泰對腓特烈的印象是:
全世界最可親的人之一,社會的魅力所在。他沒有絲毫嚴峻,和朋友見面時已忘記了他是國王。我也差一點忘了這個彬彬有禮的哲學家,竟是一個手下有10萬大軍的至尊。
  腓特烈也高興地寫信給他的副官:
  我總算見到一直渴望認識的伏爾泰……可惜我患了四天的瘧疾……他有西塞羅的辯才,普利尼的毅厚,阿姬雷巴的智慧。他筆尖流出的每一滴墨水都是他機智的結晶。沙特萊夫人(伏爾泰的情人)能夠擁有他真是幸運……
  在波茨坦宮,德國親戚們講:“朱莉亞,看,在這里你算是找到名單上的兩個人了吧!
  腓特烈二世登基后不久,邀請伏爾泰住進這里一間極為華麗的房間,正好在皇家御宮的上面,國王的馬匹、車夫、廚師都供他使喚,上百名王子、公主、貴婦及皇后也常來看望他。伏爾泰正式擔任國王的御前大臣,他開心地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忘憂宮一樣,能讓我獲得更大的談論懷疑人類的自由!”雖然他們后來發生過不少沖突,但友情和書信斷斷續續維持了長達四十多年。
  威爾·杜蘭特說:“我永遠不會停止對法國啟蒙運動的贊美,我認為它是全部人類歷史的頂峰,甚至比伯里克利時代的希臘,奧古斯都時代的羅馬,美弟奇時代的意大利還要偉大;人們從未如此勇敢地思考、如此激情四溢地高談闊論。

腓特烈大帝,這位從小向往法國文化的“哲學國王”,每天清晨起床后吹笛、抽煙,思考政治哲學問題,11點部隊鍛煉,御前會議。一到下午他成了作家和詩人,花一二小時寫作,處理政務后與朋友們共進晚餐。他要求客人忘記他是國王,把他當作一名老百姓。他談論的話題包羅萬象,《百科全書》、孟德斯鳩《法的精神》和所有法國啟蒙家的論著都是他的話題。


晚餐后是宮廷音樂會,麥克的表弟向我指出忘憂宮內大廳腓特烈大帝吹奏長笛的位置,巴赫的長子腓力普是宮廷樂師,每晚彈奏古鋼琴為國王伴奏。我在這宮殿行走,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舒展,歡唱。腓特烈大帝、伏爾泰、巴赫……久違了,這些美麗的名字!望著宮殿瑰麗的天庭,我閉上雙眼,仿佛看到腓特烈大帝脫下戰袍,正在燭光音樂會中演奏長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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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大帝在忘憂宮演奏長笛


有一次,腓特烈邀請聞名已久的老巴赫來參加音樂會,并請他即興演奏,巴赫當即演奏了一首賦格曲,精博的演奏和高深的藝術修養讓國王大為贊賞,接下來老巴赫請國王賜予他一個主題,由他來即興發展為一個多聲部的賦格。腓特烈當場用長笛給了一個音樂主題,巴赫稍作改動后即在古鋼琴上即席演奏,主題漸漸變成一個有六個聲部的賦格旋律,巴赫那靈活的手指在鋼琴上輕柔優雅地把復調藝術發展到美的極致,令國王和在場人士目瞪口呆。
  這就是老巴赫離開忘憂宮之后寫的著名作品《音樂的奉獻》與《賦格的藝術》,他將這兩部作品呈獻給腓特烈大帝。門采爾的《腓特烈大帝生平組畫》中的《腓特烈大帝長笛音樂會》即描繪了那個夜晚,這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國王,正全神貫注地在燭光下吹奏長笛,巴赫和兒子以及宮廷貴婦朝臣靜靜欣賞……現在,我耳邊飄起了《音樂的奉獻》……

 腓特烈大帝時代,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啊!巴赫、亨德爾、斯賓諾莎、牛頓、笛卡爾、伏爾泰、狄德羅、孟德斯鳩、盧梭……而腓特烈大帝本人就是最燦爛的星辰之一!我又聯想到那個年代以后的中國,僅從乾隆年間到鴉片戰爭這50年間,中國工業生產總值占世界的3%,而歐洲占62%,誰能說中國的落后與文化發展的遲滯沒有關系呢?
  有趣的是“七年戰爭”中的兩方敵人:腓特烈大帝和葉卡特琳娜女皇,都稱自己是伏爾泰“最忠實的學生”、“真摯的友人”。盡管伏爾泰隔三差五每次拋出的文章都是竭力反對教會,反對專制王權的。當伏爾泰為死于車裂酷刑的新教徒卡拉斯一案辯護時,這兩個歐洲最顯赫的君主同時慷慨捐款,大力支持伏爾泰。葉卡特琳娜女皇還請了與伏爾泰持有同樣自由觀點的瑞士人來當她王孫亞歷山大(即打敗拿破侖的亞歷山大一世)的家庭教師。即使1793年路易十六上了斷頭臺,女皇驚愕不已,但她沒有因教師明確地表明雅各賓立場而辭退他,仍然讓這位堅決贊成處死路易十六的教師來教她心愛的孫子學習民主自由理念,直到這位教師急于返回瑞士領導革命,告別了滿臉淚水悲慟欲絕的學生。老師走后,王孫對祖母說:“我無比敬愛我的老師,長大后我寧可去瑞士當一個平民,也絕不當沙皇!”不過和腓特烈一樣,他還是登基當了沙皇——但他是一位領導了1812年衛國戰爭、與庫圖佐夫一起擊退拿破侖的偉大沙皇。
  尋找遠去的足音,即使從200年后的今天來看,上面這些國王與王儲的言談仍然像是天方夜譚般高尚美麗。這也是我每每重溫這些歷史足跡時激動無比的原因!
  腓特烈大帝一生對女人不感興趣,無任何緋聞,在親情上只愛他的姐姐維廉明妮公主。在忘憂宮的花園中,我看到有許多他愛犬的墓碑。抬頭遠望,天邊是一片緋紅色的晚霞,在一座座珍珠噴泉中,我望著伏爾泰曾經住過三年的窗口,好像看到他正在為皇帝修改文章。而在下面那層屬于腓特烈皇帝的窗口中,我仿佛看到皇帝正穿著普通人的長袍,在愛犬的陪伴下奮筆疾書……這位向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開戰、爭奪神圣羅馬帝國君主頭銜的驍勇統帥,一生留給后人30卷作品:其中7卷歷史、5卷詩、3卷軍事論文、2卷哲學和12卷信札,全用法語寫成。他的文學巨著是《我的時代史》,歷史著作是《勃蘭登堡家族紀事》,軍事著作是《七年戰爭史記》、《給將軍們的訓詞》。他說:“我沒有任何偏見,我把親王、國王和親族都看成平常人。”1782年,他去世前的4年,身體已經衰弱,他制止醫生為他開藥,命令醫生和他談文學和歷史!御醫齊莫爾給他開的處方是吉本寫的《羅馬帝國興亡史》。在《最后的遺言》里,國王寫道:
  “國王的權力是絕對的,但是他必須把自己當作國家的第一仆人,由于普魯士危險地以小國身介于俄國、法國和奧匈帝國之間,國王本人必須搶到任何足以擴展和統一普魯士的機會……”
  他并且作了不祥預言:“如果我死后我的侄兒(王位繼承人腓特烈威廉二世)變得軟弱,兩年內將不再有個普魯士了。
  這個預言于1806年得到了驗證。那時拿破侖攻占了普魯士。他站在腓特烈大帝(1712—1786)墓前,對他的將軍們說:“如果他還活著,我們就來不了這里。
  1786年腓特烈大帝去世時,普魯士已成為歐洲最顯赫的強國之一,他在遺言中下令,在身后把他埋葬在波茨坦忘憂宮他的愛犬們的墓邊。這樣,他又能夠重新回到年輕時代心愛的一切中:伏爾泰、莫佩爾蒂、長笛音樂會、閱讀寫作……但是侄子把他埋到波茨坦加利森教堂他父親的墓旁。


  波茨坦,即二戰時邱吉爾、羅斯福、斯大林會晤的地方,我們看了盟軍巨頭會晤的客廳,桌上按當時的情景放著美、英、蘇三國國旗。
傍晚我們來到附近的腓特烈大帝墓前,就是在這里,拿破侖說了“如果他還活著,我們就來不了這里了”這句話。腓特烈大帝,是他,首次讓世人看到了日耳曼精神宮殿的璀璨玫瑰。但是希特勒玷污了他高貴靈魂的棲息之地。二戰的恥辱,德國要用幾代人來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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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茨坦會議三巨頭

我望著這塊立了二百多年的墓碑,上面寫著:
  霍亨索倫·腓特烈二世1712—1786
  我想起他在《七年戰爭史》中的一句話:
  歷史是杰出的教師,只是學生太少。

  每次和德國的朋友談論歷史,他們最多提到的除了腓特烈大帝外,還有一位國王:路德維希二世。對于后者,由于他對建筑與音樂的愛好,特別是他的悲情人生,讓德國人常緬懷在心(當然也帶有稍稍的責備)。我們的車隊繼續“尋找”之旅。
  我們來到德國南部的霍亨索倫古堡,古堡建立于11世紀,是腓特烈大帝歷史著作《勃蘭登堡家族紀事》中霍亨索倫一勃蘭登堡家族的發源地。城堡內的一部分至今仍然住著普魯士王朝末代皇帝威廉二世的子孫,他們過著普通德國人的生活,卻私下保有“德國王子”的頭銜,一部分古堡對外開放。我細細地觀賞腓特烈大帝的遺物、普魯士王的寶物和王冠。霍亨索倫王朝(1416—1918)歷經504年,腓特烈大帝讓普魯士精神成為一個令歐洲敬畏的名詞。是他,腓特烈大帝,讓一個貧瘠平原上的霍亨索倫小王朝發展為歐洲最成功的王朝之一,其聲譽影響與古埃及十八王朝和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齊名。腓特烈大帝的遺物中包括了他心愛的長笛和五線譜,以及巴赫給他的來信及呈獻給他的作品《音樂的奉獻》。麥克提醒我說,腓特烈不是對音樂的癡迷的唯一德國皇帝,新天鵝古堡的主人比他更甚!
我們來到位于阿爾卑斯山脈及湖泊之間的新天鵝古堡,這個兼有羅馬式和拜占庭式風格的壯麗建筑,成了美國迪斯尼王國神話宮殿的模本。古堡的主人是茜茜公主的表弟——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他命令人在宮殿的正廳和回廊畫滿瓦格納的歌劇壁畫,這些壁畫確實美得驚心動魄。但我納悶:如此熱愛瓦格納凄婉愛情歌劇的國王,竟然對世上最美麗的東西——女人——不感興趣?在震撼人心的一幅幅如城墻般的壁畫后面,我仿佛聽到20歲的憂郁國王,對比他大了32歲的作曲家瓦格納發出的那個撕肝裂膽的傾吐之聲:
“我不愛女人,不愛父母兄弟,不愛親戚,沒有任何人讓我牽掛,唯有您!



路德維希二世的天鵝古堡

  路德維希15歲時第一次看瓦格納歌劇《羅恩格林》,從此深深愛上了瓦格納,他幻想自己能成為歌劇中的天鵝騎士,這就是他設計新天鵝古堡的靈感來源。17歲登基后,他大權在握,所做的國事之一就是把瓦格納請到宮殿,為貧困的作曲家償還了所有債務,并支付巨額御賜讓瓦格納專心創作——“在美妙純凈的天空盡情舒展天才的翅膀。”這位巴伐利亞國王專門為了瓦格納創辦了拜羅伊特歌劇院,鼓勵作曲家將德國民間傳說搬上歌劇舞臺。直到今天,在紐約、倫敦、巴黎、米蘭、柏林等世界著名的歌劇院,每年專門有一個季節上演瓦格納的作品,我們總是瓦格納歌劇的忠實聽眾。
  當《羅恩格林》序曲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伴隨徐徐上升的水晶燈奏響時,大幕緩緩拉開,我常常想起新天鵝古堡的那些壁畫,它們實際上比我看過的所有當代瓦格納歌劇舞美設計都要美,你自己去比較一下就知道了。路德維希41歲時(1845—1886)在一個早晨突然落湖去世,與他一起死的是他的醫生。有人講他是被謀害的,因為他對藝術建筑的癡迷妨礙了政權,當局曾請人來下診斷講他是個瘋子。從此“瘋子國王”之說不脛而走,讓他更加憂郁痛苦。奧地利王后——當年的茜茜公主聽聞他的死訊后傷心地說:“他很正常。發瘋的是他周圍的人!”在這里廣為流傳的另一種傳說是,瀟灑英俊的國王一生只愛一個女人——表姐茜茜公主。他年輕時瘋狂地愛過她,可惜她奉命遠嫁給奧地利國王,路德維希二世心碎后拒絕和任何女人來往,生活在幻想世界和自己設計的天鵝宮殿里直到淹死,他真的變成了天鵝:酷愛歌劇的國王成了一出古典歌劇的真正主角!離開天鵝古堡,我們來到附近也是路德維希二世設計的紳士宮和林德霍宮,宛如仙境的人工湖碧波蕩漾,劃船穿過水中山洞,只聽到潺潺泉水如國王的眼淚在飛。
唉,還是那句話:真正的宮殿在你自己心中。我想,在德國,任何一個普通的快樂公民,都不愿意用自己的一生來和這位國王兌換!

  從新天鵝堡回柏林的途中,我們專門去了巴赫的誕生地曼森那赫市,這個小都會的古老城門上嵌刻著這樣的字句:
  “音樂常在我們的市鎮照耀。
  有了酷愛藝術的腓特烈大帝和路德維希二世這樣的國王,德國成了世界上最偉大的作曲家們的誕生之地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老天,很難想象,如果沒有日耳曼民族,人類今天的音樂世界會是什么情景?
  腓特烈大帝,巴赫,瓦格納——這三個麥克最喜歡的名字,他們的足跡就是這樣尋找的。作為中國人的女婿,麥克對從漢武帝到唐太宗,從康熙到乾隆的歷史很有興趣。而我,作為德國人的兒媳,對德國歷史同樣抱有極大興趣。完成這篇文章時,德國世界杯鏖戰正酣。我們雖然不在德國,但和全世界的球迷一樣,每天感受德國的魅力。對這個時候的德國來說,科隆火車站天花板上的足球壁畫是最美的,其魅力已經勝過新天鵝古堡的一切壁畫!足球運動員如克羅斯,巴拉克,拉曼在這里被繪成了天使,他們踢出的足球在穹頂畫上仿佛成了月亮和太陽,放射著腓特烈所代表的普魯士猛士之光。
  現在,放下筆之前,在字里行間我仿佛又看到腓特烈大帝年輕時的身影:他在黑夜中偷偷離開皇宮,抱著一堆書籍朝英國方向拼命奔逃,一邊輕聲喊叫:
  “我不要當國王!我不要當國王!
  也許,正是少年時代那一顆詩人的靈魂,造就了他——18世紀歐洲最偉大的皇帝——腓特烈大帝。

再見了,柏林!
  再見了,腓特烈大帝!



(選自周勵《鐫刻在心靈巖洞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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