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勵|68情懷:少女時代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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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周勵,美籍華人作家。生于上海,1969年赴北大荒兵團,72年上大學醫科,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讀MBA,1986年創業經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2006年發表《曼哈頓情商》。近期發表自然探險文學作品,有《南極追夢》《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極》《極光照耀雪龍英雄》《攀登馬特洪峰》《生命的奇異恩典》等。




編者按:

作家周勵在她過68歲生日時,意外發現了一封她寫于50年前的信,這封紙質已經褶褶發黃的信,竟然在藏了半個世紀之后,像大海中的神秘島一樣,奇跡般地出現了!

這封信,不僅對于周勵,而且對于我們特定的歷史研究,都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寶貴的資料。

現在我們知道了,盡管信不見了,可是它的內容、它的魂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它盡管在“海底”藏著,但它的生命從來沒有終止,一直在內心糾纏著周勵。她是從這里出發的,從這里走向未來,走向遠方。

所以,我們在《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一書中,在她的其他文字中都看見了它。

之所以說這封信可貴,在于一個17歲的女孩表現出來的勇氣和膽略。當小小年紀的女孩都在唧唧我我的時候,周勵卻表現出無畏的氣概,這委實可貴。而這種勇氣可以追溯到中華歷史中很遠的源頭。

其次,限于當時的環境,我們都會有認識的局限。但是,它反映出女孩對于“身邊的惡”的敏感和決絕,是值得我們敬佩和深思的。或者可以設問,當身邊的惡再次出現時,我們還能有這樣的勇氣和責任嗎?



  

正文



幾天前我在巴金故居朗誦會度過了難忘的68歲生日,口袋里裝著這封信。這封1968年1月寫給文匯報的信,仿佛偏偏要藏到我68歲才肯冒出來:2018年11月25日生日之前,我意外翻出50年前17歲時一氣呵成寫給文匯報的信,四小頁信紙褶皺發黃,字跡依稀可辨,這真是意外的生日禮物,也是《曼哈頓的中國女人》重要主線和歷史旁證。之前我一直以為這封因造反派逼我寫檢討而還給我的信早已丟失;1991年秋天我寫《曼》書“代序”和第三章《少女的初戀》時,曾很想引用“一封信”的詳細內容,記錄那個時代一個上海少女的純真情懷和社會背景,卻怎么也找不到這封信。幾天前居然突然發現夾在北大荒日記本一個半個巴掌大的小紙袋里,翻開閱讀久違的文字,浮想聯翩,悲喜交集。

  1966文革前我是上海市委機關瑞華大院長大的初二班級團干部、市少年宮小伙伴藝術團合唱隊陽光少女。記得1964小學畢業時班主任給我這個中隊文體委員寫的評語是:“興趣廣泛,愛憎分明 ”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特殊時代卻練成“悲劇”。文革初期一雙少女的眼睛困惑地看著老干部、老教授掛牌挨斗跳樓自殺,我義憤填膺又百思不解,本來就酷愛閱讀的我開始了孤獨漫長的地下讀書。1966、1967年我如饑似渴地閱讀了《赫魯曉夫主義》《斯大林時代》《一元論史觀》《法國大革命史》《第三帝國興亡史》,特別是《聯共(布)黨史》,其中一些書一直立在父親由市委機關分配的棕色書櫥里,被我翻出來放在床頭。也向哈軍工北京干部子女借來一些書籍,歷史是一面鏡子,歷史亦不斷重演,我頓覺恍然大悟,又感到被黑云壓城憋得悶死了,“文革再進行下去,國家要崩潰了!” 猶豫良久,我終于大膽給文匯報寫了一封信,署名“十六歲”(文革開始我16歲),幻想一個上海女生振聾發聵的心聲能夠讓《文匯報》振臂一呼,扭轉局面。結果引來學校造反派鋪天蓋地大字報批判。今天看來很難想象這封信出于一位出身南下干部家庭的上海少女之手。現在十七、八歲的少女估計也不會感興趣,也許她們沉迷上癮于《慈禧攻略》《甄嬛傳》這類后宮爭寵劇里,希望同齡人愿意讀完《一封信》。寫到這里我耳畔響起兒時喜歡大聲背誦的《滿江紅》:怒發沖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對照原信圖片,文字一一打出如下:(請讀者穿越回1967、1968,語言具那時特色。寫《一封信》時我不認為會有什么問題,只是閱讀文匯報社論后一封諫言獻策的讀者來信,哪想到險些惹來殺身之禍:寄出后文匯報退回到我中學,工宣隊核對筆跡發現是我,立即毫不留情開展大批判。)



附原信



文匯報編輯部:

           

十二日文匯報《論派性的反動性》社論及十三日關于我國外交部對美帝老撾右派飛機轟炸我國云南省的強烈抗議的發表,使我們在對形勢估計上產生了一系列看法,故與你社商榷,希給予分析批判。

在一定的意義上,這些“左派”可能作為法西斯的“第五縱隊”而把國家導致滅亡(至少是不可估量的損失)。恩格斯曾經說過:“為了目前的利益而忘卻了根本大計,只圖一時的成效而不顧后果,為了目前而犧牲未來的運動,這種作法也許出於'真誠'的動機,但這始終是機會主義,并且比其他一切機會主義具有更大的危險性。” 況且這些十足反動的派性,更何嘗不如此呢?這些熱衷於武斗(應當說是軍事化開戰——東北甚至動用了飛機坦克),肆意搗亂國計民生,摧殘國民經濟,無休止地進行著賭博似的內戰的“響當當”們,完全忘記了文化大革命的根本目的:鞏固社會主義制度,為過渡到共產主義創造條件,使中國的這次文化大革命成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如何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鞏固政權繼續進行革命的一個先例——照他們如此得逞下去,我國將在帝國主義日益加緊擴張的新月型包圍圈中,在國內無政府主義思潮泛濫,形于一盤散沙,而軍備又困乏的狀況下;在運動使我國失去國際廣泛的同情者的困窘中(本來新生事物的出現向來就只被少數人意識到和給予支持的,更何況現在這一新生事物給那班家伙糟蹋到何等地步?)——行於毀滅——不同于南斯拉夫、蘇聯形式的但同樣可以作為歷史慘痛教訓的毀滅。

如果說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的變色使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進入了轉折點的話,那么世界上最后一個具有無產階級獨特色彩的社會主義中國的葬送,將會使共產主義運動,社會主義陣營陷於毀滅性的緣境……歷史將發生劃時代的大倒退,前景不堪設想………

這些“造反派”們也許可以一遍一遍地呼喊“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一次一次地高唱贊歌,但是他們不知道,正是他們的派性,實際上已成為社會主義航船向共產主義行駛的巨大逆流,成為毛澤東思想——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第三個里程碑矗起的最大最直接的惰力。事物就是這樣的變幻莫測,可以把你最“美好”最“真誠”的動機,變為最可怕的現實效果。

 也許我們這樣看是過于悲觀過于急躁了——“要看主流,不要光看陰暗面嘛,”人們會說。但是矛盾不是一成不變而是轉化著的,事物的主流和支流是客觀實際的存在,而不是人們能夠憑空臆想或隨意加以解釋的。——“慢慢來,自己教育自己嘛!”這是“老左派”觀察事物的口頭禪。我們要問,如果你不是傻瓜的話——如果你已看到我國在世界革命中的所置點,你已看到國際局勢的戰爭威脅狀態,如果你已經深知這一切——可還謅著這些胡言亂語,這不是存心給自己臉上抹黑、存心開自己的玩笑嗎?——只有絲毫無點事業心的庸俗市儈,才會演出這類不顧現實、漫不經心的陳詞濫調。

 形勢教育如果只束縛在狹窄的范圍內。那么這種教育再加強也是徒勞的,只能等于0或1。故我們希望你社能夠在報上大作能夠激奮人心,使人理智的國內與國際形勢的宣傳與教育,利用你社在群眾中的威望與聲譽,使人們真正認識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用哪一位英雄的話來說吧:優點是客觀存在著的,不表揚也逃不了,而如果放松或取消對缺點的批評和指責,那將會使你滑到無可挽救的地步。對革命事業一定要負責,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一定要負責,這里也需要能夠“斗私批修”,斗行會主義,斗狹隘集團主義。

 最后,我們疾呼:一切忠于共產主義事業的人們,打倒派性,斬斷黑手,扭轉局勢,把一切企圖阻擋歷史潮流前進的可憐蟲拋得遠遠的,作不愧先人的后代,不愧后代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前驅者。

 

1968年1月17日.十六歲

 


附原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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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我是1950年11月25 日出生,1968年1月17日 實為十七歲零一個多月。署名“十六歲”亦有警世驚言、保護自己之意。寄往文匯報的信封寫了中學地址。后來一連串不幸寫入了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的《代序》及第三章《少女的初戀》中(見下面有關節選)。1968年出事后同情鼓勵我的同學不少,除了工宣隊造反派大加批判,虛張聲勢,揚言要“抓出背后黑手”之外,沒有一位同學、一位發小、一位朋友批判或批評過我,有的還表示非常欣賞。為我少女時代挨批的凄涼心境帶來溫暖,令我振作,繼續閱讀寫日記。無論在北大荒十年還是美國自費留學,我一直在記錄大千世界里的微小生命。最后在1992年以美國客戶對我的稱呼寫了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發行160萬冊,獲得《十月》長篇文學獎、首屆《中山杯》文學獎,被評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十部書籍之一。董鼎山先生評論,“展示了一個時代,影響了一代人。”

手里這封50年前幾乎碎裂的信紙, 仿佛被淚水或是雨水浸透化開的字跡,驗證了一句老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附錄:


《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一書中有關這封信的節選。

如果托爾斯泰大師還活著,該如何感激這個把娜塔莎的錄魂奉獻給本世紀的美國女人!當我17歲時,“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我偷偷地躲在一個僻靜的角落里,貪婪地閱讀著《戰爭與和平》,并寫下了大量筆記。在那個同樣冷冷的角落里,我又如饑似渴地讀完《斯大林時代》、《赫魯曉夫主義》、《聯共(布)黨史》,并且大膽地給《文匯報》投一封信,批評這場“把國家和人民引向毀滅邊緣的文化大革命”(引自信中)。這一下引來了學校發動的對我的批判。我的日記本,連同扉頁上貼著的這位俄羅斯文豪托爾斯泰的畫像,都被造反派搜去,付之一炬。開完批判會回來,我呆呆地躺在床上,淚水從面頰流淌下,一時間,竟想到要去死可我還太年輕,才是17歲的少女啊!我咬了咬牙,抹了幾把眼淚,就挺過來了。誰又能想到,今天,我在曼哈頓的夜晚,在Tiffany's首飾店的櫥窗前,追思著托爾斯泰那顆偉大的心靈,而也許在明天,我又會到俄羅斯的大地上,去追尋那位老人的足跡……當我在北大荒的風雪中絕望地哭喊著,淚水與呵出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在眼睫毛上凝固成冰凌,又漸漸融化,又苦又澀地流到嘴邊—那是因為造反派和工宣隊把厚厚的批判材料悄悄地塞進我的檔案,他們表面上批準我去兵團,而暗地里卻想堵死我今后的一切道路,連我剛被全連評上的兵團五好戰士,也因為“檔案中有問題”而被拉下來!18歲的我,向誰求助呢?只有一個人佇立在風雪中,盡情地哭泣…誰又會想到,有朝一日我會坐在歐洲18世紀宮廷建筑的白色市政大廳的橢圓形辦公室中與紐約市長侃侃而談,或是在氣氛歡樂而幽默的圣誕晚宴上,周旋在美國富商巨賈與社會名流之中?究竟是機遇或命運,還是股什么力量,使一個異國女子能在美國這塊競爭激烈的土地站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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