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勵|尋找伏爾泰(上)——窺探歐洲君主與啟蒙先驅的關系

 

伏爾泰得到的最美的紀念碑是他自己樹立起來的,他的著作將比圣·彼得教堂、羅浮宮或人類曾獻給永恒未來的一切雄偉建筑都會存留得更長久

————腓特烈大帝

 


我的尋找路線:柏林波茨坦忘憂宮--冬宮博物館瑞典王宮費爾奈伏爾泰故居波爾多孟德斯鳩城堡巴士底獄舊址--巴黎先賢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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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泰雕像 雕塑家:烏東)


   (一)


今年六月乘坐荷蘭-美國號郵輪環游歐洲,在柏林波茨坦忘憂宮的腓特烈大帝書房里,我久久地注視著伏爾泰的白色大理石胸像,這是曾經為狄德羅、盧梭、達朗貝爾等人雕像的著名雕塑家烏東的作品, 和我不久前在俄羅斯葉卡特琳娜大帝的冬宮看到的雕像幾乎一模一樣:伏爾泰蓬松鬈曲的頭發上繞著光滑緞帶,象征著法蘭西戲劇院給予他的榮譽, 他睿智的眼睛深邃地望著大地,表情既溫和又戲謔。這位被譽為歐洲靈魂的法蘭西思想之王,他的自由啟蒙理論成了歐洲最威嚴王朝——法國波旁王朝的掘墓武器,  而他本人卻是歐洲諸國多位顯赫國王女皇的崇拜對象和親密摯友!這位歷經路易十四,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三朝時代、并兩次被法王投入巴士底監獄的詩人,這枚投向君主獨裁制度的一顆炸彈,究竟是如何演化為他一生猛烈抨擊的皇家宮廷最美最尊貴的雕像的?前世今生,耐人尋味。這讓我想起十八世紀一件歐洲逸事, 在一次有達朗貝爾、愛爾維修、狄德羅等名人參加的巴黎晚宴上, 大家提議為啟蒙運動巨擘、76歲的老伏爾泰捐款塑個雕像。這個建議不僅立即得到盧梭等歐洲知識界的熱烈響應,俄羅斯女皇葉卡特琳娜二世、普魯士腓得烈大帝、波蘭前國王期坦尼斯夫和丹麥、瑞典國王也紛紛加入捐款的行列。遠在費爾奈流亡的伏爾泰聞訊后幽默說道: “我有了一手的王。我應當略勝一籌。這個榮辱交錯黑白相映的時代,你不覺得滑稽嗎?

在我初到北大荒的憂傷歲月里,伏爾泰的《查理十二世》《路易十四年代》和孟德斯鳩《法的精神》點亮了我的生命火焰。他們早已是我精神上的親密朋友。而歐洲帝王和啟蒙領袖的關系, 則一直讓我興致盎然。伏爾泰的密友、《百科全書》主編達朗貝爾,曾被沙俄王室邀請擔任王儲的家庭教師,最專制的宮廷卻一直力邀最具自由思想的學者來教導王位繼承人;譬如瑞士民主革命家拉阿爾普是葉卡捷琳娜女皇皇孫、未來的亞歷山大一世的家教, 使皇孫深受啟蒙精神影響,原來葉卡捷琳娜為愛孫聘請的是《百科全書》派首領狄德羅,遭后者婉拒。1812率軍擊敗拿破侖后,正是亞歷山大一世本人點燃了十二月黨人起義的火種。而另一位被譽為成就僅次于彼得大帝和葉卡捷琳娜大帝的亞歷山大二世,他的宮廷老師即是具有自由精神的著名詩人茹科夫斯基。少年時代的王儲跟隨老師去探望流放在西伯利亞的十二月黨人,深感同情,下令改善他們惡劣的生活狀況(2016我曾去探訪貝加爾湖十二月黨人博物館與墓地),繼位一周年后亞歷山大二世立即下詔解放農奴,推行君主立憲。不幸的是,他于188131日被民意黨人炸死在彼得堡大街上——如今的滴血大教堂。忘憂宮這位伏爾泰的好友、被拿破侖和希特勒無限崇拜的腓特烈大帝,他少年時代的教師也是一位民主主義者, 聛睨一世的大帝在少年時代作出的最驚人舉動,就是夾著心愛的書籍長笛拼命逃往自由的君主立憲英國, 小王儲一邊逃一邊喊叫:我不要當國王!我不要當國王!”.....聘請反君主專制獨裁的啟蒙思想家來教育皇位繼承人,這或許就是衰亡歐洲王室為人類留下的最后精神遺產?回望十八、九世紀的中國,有哪一位君王這樣做過呢?人們耳熟能詳的是康、雍、乾駭人聽聞的 “文字獄 以及晚清慈禧皇太后殺害譚嗣同等戊戌六君子,瀛臺泣血毒死光緒帝,天地玄黃,羞憤凄涼!

 

巴黎是我鐘愛的城市,與上海、紐約有著不同的魅力。伏爾泰1694年出生在巴黎一位律師之家,圣路易中學的神父曾夸獎聰慧過人的小伏爾泰:他喜歡把歐洲重大的事件放在他的小手上稱稱。他中學畢業時向父親表明要做一個詩人,但父親逼他學法律,并委托朋友古馬爾侯爵照看教育他。幸好在這位曾擔任路易十四王朝文秘史官的家里,伏爾泰接觸了大量宮廷資料史科,在這個被綠蔭繚繞的郊外別墅中,少年伏爾泰沉浸在老人講述的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朝廷的歷史事件中,深受震撼。滿懷文學夢想的伏爾泰開始醞釀史詩《亨利亞特》和歷史著作《路易十四年代》,并著手寫長詩《亨利四世》和悲劇《俄狄浦斯》,一個天才誕生了!175191日,顯赫一世的太陽王路易十四去世,路易十五剛滿5周歲登基,由路易十四的侄子奧爾良公爵當攝政王。青年伏爾泰寫了一首題為《幼主》的諷刺詩,從7歲小國王寫到賣官封爵,鞭撻荒淫黑暗的攝政王,結尾是令人震驚的法國將要滅亡的呼喊。攝政王奧爾良公爵大為惱怒,把23歲的年輕詩人投入巴士底獄,囚禁了他整整11個月,在這11個月中,他在陰暗的牢房奮筆疾書,完成了悲劇《俄狄浦斯》。出獄后他第一次以伏爾泰的筆名出版了這部獄中作品。這個悲劇講述了英雄人物逃脫不掉的磨難與悲情,當底比斯王俄狄浦斯終于看到殘忍的神咒應驗后,他憤怒地抓瞎了自己的雙眼, 他曾經解開過獅身人面像最艱深難測的謎語,卻難以解開自己的命運之迷。伏爾泰借用劇中主人公高聲吶喊:

殘酷的神啊,我的罪孽完全是你制造的啊!

1718年,他被關入巴士底獄一年后,《俄狄浦斯》在巴黎法蘭西喜劇院首演。觀眾們都想見識一下這個巴士底囚徒。戲劇大獲成功,老父親阿魯埃在劇院的后排淚水縱橫。從此之后,法國歷史舞臺上出現了一個響亮的名字:伏爾泰!——高仍依和拉辛的繼承人!29歲那年,他又寫了氣勢恢宏的史詩《亨利亞特》,史詩又獲成功。但遭到妒火燃燒的貴族羅昂騎士的暗算,羅昂曾當眾挖苦伏爾泰的姓氏:請解釋,這算是來自哪個低矮角落的姓?桀驁不馴的伏爾泰機智回擊: “ 我沒有一個尊貴的姓氏, 但是我知道如何讓它變得尊貴起來。羅昂大怒,聲稱要決斗, 又去向攝政王誣告,這樣,在1726328日由國王簽署命令,伏爾泰再次成為巴士底獄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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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牢房漫漫長夜出獄之后,伏爾泰決定去看看他早已向往的英國。

英國早在1640年就爆發了資產階級的革命,并于1649年把專橫的英王查理一世送上了斷頭臺,確立了共和君主立憲制。在伏爾泰年代,有一次人們把《英國史》作者休漠介紹給路易十六,后者激動不已,因為當他還是個靦腆害羞的少年王儲時,就最愛讀休漠的《英國史》了。法國大革命前夕,路易十六試圖推行改革,但遭到地方貴族的抵制,宮廷的揮霍無度,國王的軟弱無能更使得改革難續,最終經濟崩潰,1789714日,伏爾泰去世11年之后,法國大革命爆發了!路易十六沒有像后來的沙皇尼古拉一世那樣用絞刑和大炮對待十二月黨人起義,他不僅沒有放一槍一炮,甚至還帶上了國民議會的三色旗袖標。但革命風暴還是把他送上了斷頭臺。縱觀法國大革命和俄國十二月黨人起義,其精神動力皆源自伏爾泰為代表的啟蒙運動。伏爾泰則稱休謨的《英國史》為"迄今所有的語言文學中寫得最好的。

《英國史》這本書的兩個粉絲:路易十六和伏爾泰, 一個活著但站在斷頭臺上, 另一個死了但從云端推下鍘刀。


 

   (二)

 

伏爾泰在英國流亡時期花了三個月完成我喜愛的歷史著作——《查理十二世》, 他以感佩生動的筆觸描寫了這位35歲戰死疆場的瑞典國王,其雄心與睿智、勇猛與簡樸,一生無愛情、唯戀拓疆土。由于醉心于俄法歷史,我早就對查理十二世感興趣。但奇怪的是每次來斯特哥爾摩王宮,瑞典導游都避而不談這位彼得大帝的對手、波爾塔瓦戰役的不幸敗將(無論他從18歲起贏過多少戰爭、擁有多么廣袤的國土都不算)。我抬頭在王宮入口上方發現他的鍍金名字,又在宮殿找到了唯一一座他的頭像,人們沒有忘記他!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我又在波茨坦宮大理石廳發現了和瑞典王宮一模一樣的查理十二雕像,顯然除了伏爾泰,腓特烈大帝也是查理十二的粉絲!而且,由于《查理十二世》這部歷史傳記公正精辟地描述了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讀后深受感動,繼而女皇成了作家的終身好友。

一個伏爾泰,四個英武君王圍繞身旁:他們是查理十二、彼得大帝、腓特烈大帝和葉卡捷琳娜大帝! 行走歐洲,精神上擁有這些朋友圈,是多么愉快!

查理十二是伏爾泰筆下的一代梟雄,1700年秋彼得大帝率3萬官兵進攻北歐強國瑞典,被年方18歲英武果敢的查理十二世一舉擊敗,俄軍幾乎全軍覆滅,彼得狼狽逃回莫斯科。三年之后,彼得大帝趁瑞典與波蘭戰役的空隙卷土重來,查理十二世身先士卒,但經不住彼得大帝的三百門大炮猛烈攻擊而戰敗,彼得大帝取得了波羅得海制海權,為建立新首都圣彼得堡打開帷幕。但查理十二世哪里甘休?1709年查理十二世率大軍與彼得大帝在波爾塔瓦再次空前激戰,經過激烈漫長的交戰,彼得大帝獲勝,瑞典潰敗。這個英勇統帥一生都在與彼得大帝作戰,試圖保衛瑞典的廣闊疆土不讓俄國分割。他永遠躍馬揮刀在最前線,嘶喊在瑞典皇冠大旗下。可惜他遇到了比他更具野心,雄心勃勃,也更富戰略思想的彼得大帝。年僅35歲,渾身血跡的查理十二終于抱憾地死于疆場。死后三年,他的姐姐瑞典女王被逼迫與俄國簽約,將芬蘭灣和黑海沿岸的大片領土拱手交給了彼得大帝。瑞典這個北歐第一強國從此衰落為微不足道的二流小國。查理十二的死永遠改變了瑞典和俄國! 伏爾泰寫的《查理十二世傳》得到了彼得大帝的繼承者俄國女皇葉卡特琳娜二世的極度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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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十二世 伏爾泰筆下的一代梟雄 周勵攝于忘憂宮)

 

法蘭西思想之父的災難依然迭出不窮。1734年伏爾泰出版了《哲學通信》,推崇英國的政治自由和科學文藝成就,批評路易十五統治下的昏庸保守,法國當局下令焚燒此書,通緝作者,伏爾泰又一次逃往柏林避難!   在被法國宮廷驅逐時,普魯士宮廷向伏爾泰敞開了輝煌大門!我贊嘆這里的主人——腓特烈大帝!(見前篇《尋找腓特烈大帝》)

腓特烈二世少年時代的老師和俄國羅曼諾夫王朝王子們的教師一樣,都是具有民主理念的優秀學者。腓特烈大帝登基之后,立即邀請哲學家伏爾泰、科學家莫伯都依和文學家阿爾芒來這座宮廷為他灌輸精神營養,其中他最向往神交已久的伏爾泰。徜徉在忘憂宮,我仿佛回到了1740年夏天。腓特烈大帝打扮成窮人匿名私訪,并邀請伏爾泰在某處與他見面。當伏爾泰風塵仆仆地趕到克利夫斯一座被遺棄的舊古堡時,國王的私人秘書穿著骯臟的襯衣,手托一頂破爛的帽子把伏爾泰帶到國王下榻的房間。這里四壁徒空,伏爾泰在微弱跳躍的燭光下看見狹窄的行軍床上躺著一個身穿粗糙破舊的睡衣,因患瘧疾而虛汗淋漓渾身發抖的普魯士國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聲名遠揚的腓特烈大帝!伏爾泰在那個破古堡和國王及兩位科學家相處了愉快的三天。國王一邊打擺子一邊與學者們討論了從柏拉圖的哲學、古代詩歌、現代戲劇音樂到啟蒙理論的許多話題。腓特烈大帝在這次匿名私訪中第一次提出了國王應是國家的第一仆人這個理念。174011月國王大病初愈,在波士坦宮舉行了盛大晚會歡迎伏爾泰光臨。年輕瀟灑的國王將這位法國哲人介紹給普魯士的大臣們和貴婦名流,并以高薪邀請伏爾泰在王宮住下,為國王本人所著關于君主立憲制的書籍潤色改稿——歐洲宮廷天方夜譚,恰似遠去的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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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采爾著名油畫《巴赫在腓特烈大帝的長笛音樂會》)

 

環視四周,腓特烈宮殿不強調皇家的豪華氣派,圖書館和音樂廳讓人宛如穿越時光隧道。腓特烈大帝在此創作了4首交響曲和120首橫笛奏鳴曲,以及幾十部文學、歷史、軍事著作與詩集。門采爾著名油畫《巴赫在腓特烈大帝的長笛音樂會》即在這里舉行,玻璃柜展出這位半人半神的心愛長笛。久久徘徊在客廳伏爾泰與查理十二世雕像前,腓特烈與伏爾泰的通信集影響了一個時代:歷史是一位杰出的教師,只是學生太少! 花園簡樸的墓地芳草依稀,里面躺著曠世奇才腓特烈大帝,雖然他們之間發生過爭執,但腓特烈大帝很快釋然了。此時他與先賢祠的伏爾泰遙相呼應,構成了歐洲天際最亮麗的風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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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大帝和伏爾泰在波茨坦忘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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