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勵專欄】與夏志清談張愛玲——紐約飄逝的最后爐香(上)

 


         華人頭條.瑞士 華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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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勵,旅美作家。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讀MBA,1987年創業經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發行160萬冊,被評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獲“十月”文學獎。2006年出版《曼哈頓情商》,近年發表探險文學《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極》《攀登馬特洪峰》等。任紐約美華文學藝術之友聯誼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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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夏志清談張愛玲——紐約飄逝的最后爐香(上)》


“這是我讀過的有關張愛玲的最好的一篇文章”

——旅美知名散文家 劉荒田

“認真讀了周勵寫的《與夏志清談張愛玲》,很珍貴。張愛玲對大陸中國來說就是一個謎,對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又是繞不過去的一個坎,夏公是國際中國近現代文學史專家巨擘,所談觀點及資料極有價值。文章感人至深,不可多得。”

——上海文藝出版社副總編 魏心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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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1921-2013.12.29)與作者周勵在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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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先生于2004、2007、2010、2013贈送作者的四本書籍與題詞)


相約星期天

(10月10日星期天) 

我今年夏天回國商務旅行時,從上海淮海中路新華書店買了一套知名臺灣知名女編劇王惠玲的電視劇《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DVD帶到紐約,因為擔心不懂中文的美籍德裔丈夫,和兒子以及生意上的客戶們打擾,干脆將DVD像寶貝一樣地藏在身邊“逃離城市”,開車到90英哩之外紐約上州Catskill 我們的鄉下俱樂部住宅中,一口氣看完。像王惠玲的《人間四月天—徐志摩傳奇》一樣,這部電視劇令我深深感動。當看到最后一集張愛玲臨死前不久念寫給夏志清的信時,我決定去找夏志清。    10月10日星期天,當哥大退休老教授、當代著名文學史家、83歲的夏志清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暗暗吃了一驚,只見一圈黃色眼垢沾在他的左眼上,十分明顯,我擔心他是否患了結膜炎之類的眼疾。后來聽他太太講,他不僅患有眼疾,心臟也開過刀,現在看書寫東西都已經很吃力了。 我真高興夏公能出來。 今天早上,陽光燦爛好心情:“ 找夏志清去,請他出來吃個Lunch !” 大好陽光,再加上“ 中國歡” 餐館的上海點心咸漿佳肴,他一定喜歡。果然,我一打電話給他,他即刻答應。我和夏公10多年前在一次作家聚會上曾見過面,但后來因為沒有交往,他留給我的電話號碼已找不到了。幸好上星期在東65 街China Institute ( 華美協進社 )舉辦了由哈佛、哥大、紐約大學教授們輪流演講的“夏志清作品研討會”,會上他重新給了我他的住宅電話。12點30分,我開車到他在哥大附近的寓所接他,一起去東64街的China fun “中國歡”飯店共進午餐。夏公一見豐盛的上海故鄉味點心及緬因州大龍蝦笑得非常開心。他的大衣是10 多年前看到的那件舊大衣,他住的約八層的老式公寓看上去很陳舊,沒有大堂門衛一類曼哈頓高級公寓通常有的設備。偉大的文人清貧的生活,除林語堂等少數人之外,在海外的中國文人生活歷來如此吧。 明亮豪華的店堂內大都是美國人在品嘗中國美食, 我和夏公坐在陽光射進的落地窗前,一邊大塊朵頤一邊聊天。我講:“夏公,我最近看了《她從海上來》,我算是半個張迷吧。看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封鎖》《金鎖記》,可能因為我和張愛玲都來自上海,我對她的人生與感情世界實在很有興趣。”   “什么《她從海上來》?” 他問。   “您不知道?” 我很奇怪 :“ 臺灣王惠玲寫的張愛玲傳記電視連續劇啊!”   夏公說:“我沒有聽說過。不過,你該感謝我啊,是我把張愛玲從遺忘中挖掘出來的呀!”他講張愛玲1920年生于上海,比他大一歲。他上上海滬江大學時,張愛玲在圣約翰,正大紅大紫地發表《沉香宵…… 第一爐香》到《金鎖記》等一系列小說,用柯靈的話來說,張愛玲的輝煌時期只有兩年。 夏公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大學文友聚會,他只記得張愛玲戴了厚厚的眼鏡,穿著自己設計的“ 驚世駭俗“ 的奇異服裝,她的清高和與眾不同時尚風格,讓他印象深刻。

5.jpeg(張愛玲在上海 )


作為高材生在滬江大學畢業后,夏志清到北大任助教,時值有位海外華商捐獻一筆留美獎學金,北大校長胡適決定公平競爭讓優者勝出。胡適出了《 出洋留學利與弊 》的英文論文題,在幾十名應征佼佼者中,青年才俊夏志清一舉奪冠。   “哈哈”,夏公一邊吃,一邊笑得好開心:“當時十幾名競爭者排著隊向胡適校長抗議,講我非北大清華出身,而是洋學堂的弟子,要求重考。 好在胡適之認為試卷面前人人平等,他親自為我寫了推薦信,讓我這個貧寒子弟成了耶魯大學的英美文學博士生!” 

夏公取得耶魯博士學位后到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任教授,因才華橫溢,學貫中西,他獲得了洛克菲勒基金會撥款的一筆研究資金,讓夏志清專門從事中國文學史研究,這樣他在1961 年出版了英文版著作《中國現代文學史》,第一次讓美國人知道了魯迅,茅盾、老舍, 錢鐘書、沈從文, 張愛玲的名字。這本書至今仍為美國大學的中國文學研究重要精典必修書。在研究中國現代文學期間,夏志清大量閱讀博覽從明清到現代的文學戲劇小說,他突然發現“張愛玲的《金鎖記》是中國自古以來最出色的中篇小說”,這樣的評論引起不少人的異議;認為他“過份偏頻”。但現在我相信此書發表的六十年代初,張愛玲正在美國忍受貧困生活煎熬,這句話一定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安慰和新的希望。  

“夏公,您和張愛玲關系如何?”我問。   

“好朋友呀, 我是她最信賴的人。 我欣賞她能用中,英文寫出漂亮的小說”。老人笑了, 用令我熟悉的上海話講:“張愛玲去世前幾個月給我寫了最后一封長信,哀嘆老年孤獨生活的不易和對文學的依戀。唉,胡蘭成是個大壞蛋,什么女人都要沾手,生活品格比政治品格更低下;而賴雅又太老太窮,自己明明中風多次卻不告訴比他小30 歲的張愛玲。結果婚后僅兩個月再次中風,給了她沉重打擊。張愛玲為了給丈夫籌線治病不得不為港臺寫應景笑劇,白白浪費了自己的才華和大好時光。嫁給這二個丈夫,真真作孽”。  

“張愛玲在美國為什么這么窮?她在美國的生活資金來源究竟是什么?”   夏公講:“剛來美國時她到麥克道威慈善文藝營免費吃住寫作, 但期限很快就到,她的英文小說《粉淚》也失敗了。后來胡適介紹她去哈得福特文藝營,我再介紹她去麻州賴氏女子學院研究所專心翻譯清代小說《海上花》,時間都不長。 我再后來是推薦 張愛玲到加州伯克萊大學當了短期住校作家。 但是都沒有介決她的經濟困境。 真正關鍵的忙倒是在我的英文著作《中國現代文學史》 出版之后, 我和臺灣的《皇冠》出版集團平鑫濤、香港的宋淇一起協力陸續再版她四十年代的小說。皇冠和張愛玲的合同還是由我代張愛玲簽的呢!雖然版稅有限,但總算可以維持生活, 不需四處顛波了。張愛玲后來精神出現幻想癥,認為美洲跳蚤到處跟著她,她不斷搬家,根本沒有家具,拖著一大堆紙袋不斷四處搬家,把自己翻了十幾年的英譯《海上花》手稿搞丟,把賴雅的信和我給她的信也弄丟了。死時空徒四壁,屋里連一張寫字臺也沒有,只有一個舊床墊,她太苦了!”夏公唏噓感嘆,他話題一轉,講:“Julia,你們這一代大陸青年真了不得,開奔馳,購買曼哈頓高級地段住宅…… 唉!張愛玲的英文、繪畫、服裝設計倒是樣樣有功底,如果她不是一頭鉆進什么文藝營搞創作,而是先到紐約,像你這樣先打工,再讀書做生意就好了。如果張愛玲搞服裝設計,很可能會打入美國主流社會,等經濟富足生活無憂了,再像你這樣拿起筆來邊經商邊寫作就好啦!問題是張愛玲絕不肯迂尊降貴放下身架從打工做起,她一來美國就把自己在‘ 文學’ 中限制死了。”   夏公83歲高齡,談話卻像38歲那么富于推理思辨。  

我又問:“胡蘭成是漢奸,賴雅信仰共產黨,您看張愛玲是否有愛無類?” “張愛玲作為文學藝術家,對愛情自然神往。她看重的是胡蘭成的才華和賴雅的劇作家及哈佛背景,自然不去計較他們的政治身份了。這二個男人的政治傾向都給她帶來了滅頂之災。胡蘭成作為通輯犯恥辱地死在日本,賴雅原來不是個等閑之輩,他的好友辛克萊·劉易斯在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曾說這個獎有一天會頒給賴雅,但后來他成了捷克共產黨頭頭的好友, 信仰共產主義,遭到美國文藝主流社會排斥,再加上寫作不出成果,一窮到底。依我看除了在麥克道威文藝營那段初戀時間,身無分文的他給張愛玲帶來的幸福也實在有限。”   “夏公,賴雅死時張愛玲也只有40多歲,依我看她也是可以再找個伴侶的。”   “哪里容易!除了賴雅這個老頭兒,依我看在美國再沒有一個男人追求過張愛玲!賴雅多次中風造成婚姻不順,后來她得了幻覺癥。不過但即使如此,張愛玲清醒時心地仍很清高。”   “您舉個例子好嗎?”   夏公講,張愛玲有一回在紐約逗留數日,他去看望她。張講胡蘭成寫什么《今生今世》,《民國女子》借自己的名字為他粉飾炫耀。給她寫的信也有阿臾諂媚之意。張愛玲對這個當年曾經讓她“欲仙欲死“的人早已冷漠鄙視,不予理睬。“ 后來張愛玲給我寫信說,如果她回信給胡蘭成,勢必要‘出惡聲’的”。夏志清喝了幾口青島啤酒后繼續暢談:“相比之下,賴雅雖然蒼老體弱一貧如洗,但畢竟對她憐香惜玉,關注她的寫作也護呵她的幸福。賴雅以后,依我看她對男人完全失去了關注與興趣。”   講到這里,夏公變得忿慨起來:“但是這個賴雅,因為窮得淌淌滴,一定要叫張愛玲去流產!孩子對于女人就像生命一樣重要啊。張愛玲流產后真真是萎謝了。如果她有個一男半女,在以后寡居的幾十年中會給她帶來多大的欣慰快樂!我想,這可能是她在最后的《對照記》中即沒有胡蘭成,也沒有賴雅的照片文字的原因。這二個男人實在都不值得她愛戀思念!”  

6.jpeg(張愛玲與美國丈夫賴雅)


望著夏公忿忿不平皺紋細細密布的紅潤面龐, 我想起不久前在紐約社交活動中看到的徐志摩兒子孫子孫女一大家人,和宋子文女兒女婿外孫一大家人,這兩家的后代們個個在美國金融界科技界事業有成,大家相談甚歡。我同意夏公的看法,女人無法懷孕也罷,懷了孕像張愛玲卻因為窮去流產,而且是在美國,被美國老公所要求,的確不可思議。

“夏公,恕我直言,張愛玲從60 年代到80 年代給您寫了100 多封信,在當今社會就是情人也很難寫這么多信,你為什么對她這么關心備至?”   夏公哈哈一笑:“因為才華啊,我喜歡她的才華,也同情她的境遇。張愛玲原來有一個夢想,一個期待,那就是定居紐約市,東山再起。但是她太窮了,又不肯做寫作之外的事,怎么可能在紐約生存呢?我有時想,如果她生活在紐約,可以寫寫第五大道,時代廣場,林肯中心這些有血有肉真實的美國大都市生活,可她來美后一直在小地方生活,孤陋寡聞,拒交朋友, 總是獨自埋頭寫些三,四十年代舊上海的東西,雖然她英文好,但美國人是不要看的呀!張愛玲對現實的社會和人失去了興趣,這是她的致命傷啊! ”  我又問:“據講在紐約,最關心,最幫助張愛玲的只有二個人;您和胡適先生,是嗎?”   “張愛玲50 年代剛從香港來到美國時,住在紐約市救世軍貧民女宿舍中,胡適作為國民黨政府前駐美大使,不惜放下架子去貧民窟看望她,還仔細讀完了她的英文小說《秧歌》,我知道后很感動。這也促使我后來靜靜地讀了張愛玲的全部作品。她因為胡蘭成的關系被打入冷宮,但我發現她的中篇小說是最好的,無人可比。”看,直到今天、夏公講起他1961 年的論斷,還這么固執。

“胡適在張愛玲經濟窘迫時,寫信推薦她到哈特福基金會去住了半年,后來年邁的胡適結束了在紐約的寓公生活,回臺灣去了。我繼續盡自己的努力,聯絡在美國各大學,研究機構的朋友,推薦她,為她找工作,這樣成了張愛玲最信任的朋友。”  

7.jpeg(胡適,“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以惜才之心竭力幫助困境中的張愛玲)

“那么林語堂、錢鐘書、沈從文呢?還有徐志摩?”  我問。 “徐志摩30 年代飛機失事時我只有10 歲出頭,但我知道胡適一直是非常欣賞他的,他的詩歌確實柔美。林語堂自然是大家,他的英文著作《生活的藝術》在美國轟動一時,第一次把中國人的生活藝術和哲學理念介紹給美國人,好評如潮。我們那時都為林語堂祝賀。我第一次見到錢鐘書是40 年代在上海宋淇家,錢的《圍城》是了不起的幽默小說,沈從文和茅盾的作品我也很欣賞。不過論人論文,我還是最喜歡張愛玲的華麗與凄涼。”   我講:“華麗與凄涼,這句話是你這兒來的呀?”   夏公講:“唉, 張佩倫曾是位封疆大臣啊, 李鴻章愛才把女兒嫁給他, 兩人恩愛生了張愛玲的爹張志沂,可這風流高貴的張公子卻不幸成了吸鴉片的敗家子。 李鴻章家財萬貫啊,張愛玲也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可到了張公子賣掉母親(李鴻章女兒李菊耦)陪嫁的11  幢別墅中最后一幢別墅,還清鴉片債后,他只能在上海小弄堂租一個14平方的小屋,窩居等死了!李鴻章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當年訪美被美國總統部長參議院達官顯貴團團圍繞,可他的曾孫女卻在美國淪落去住救世軍貧民窟,窮到去嫁美國窮老頭,窮到去打胎……Julia , 張愛玲的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呵,這載沉載浮的人世本身就是一本小說。更何況張愛玲她把一生的夢想都獻給了文學。譬如梵高,尚若他活著時衣錦華貴,今天不見得有這么高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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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jpeg(1896年8月28日,李鴻章訪美受到禮炮轟鳴、萬人空巷熱烈歡迎,29日美國總統格羅弗·克利夫蘭接見李鴻章)


83歲的夏公思維清晰敏銳,不愧為耶魯英美文學博士。 我們又叫了甜點,我問:“夏公,那您60 年代寫了《中國現代小說史》后,為什么就沒有再寫一本60-90 年代的《中國文學史》?畢竟60-90年代中國兩岸文學還是大有文章可寫的啊!”   夏公的眼睛突然凄涼起來,他長嘆了一口氣:“唉,我給毀了………” “什么?”我大吃一驚。   “我在耶魯時認識了第一任美國妻子,生了個女兒, 可后來離婚了。如今我的二個外孫也上大學了,他們很棒。后來我又與臺大畢業來美的王洞結婚,可惜太太生下個癡呆女兒。”   我忙問:“是唐氏綜合癥嗎?”我曾經是內科醫生,心中祈盼夏公女兒的病不會太嚴重。   “不,比那更糟糕。她是綜合癡呆加自閉,不會講話,完全不能自理任何事,我和太太將大量的時間精力用來照料她。現在她35歲了,被接去住在新澤西一家癡呆患者慈善機構。我們現在輕松了些,但也放不下心,常常讓他們送她回家,今天她就在家。”   他突然溫和地提出:“你能不能多叫點菜讓我帶回去給太太女兒吃?” 我心里很高興夏公把我當女兒般看待, 于是一口氣點了龍蝦木須肉芝麻甜豆沙燒餅等幾份菜,他非常開心。在我們相約的第二個星期天,夏太太告訴我她女兒很愛吃豆沙燒餅,我很欣慰。 這時我理解了為何夏公好像沒洗臉。我仿佛看到他和太太正忙著照顧弱智女兒,接到我的電話匆匆出門連臉都來得及好好洗。夏公隨而聊起,多年前,有一晚5歲的女兒要父親背她到樓下大門口去玩,那天正是圣誕夜,有人醉酒吐了一地,夏志清背著女兒不慎滑倒,他一手撐地另一手緊緊保護背上的女兒,回來后胳膊腫疼了好幾天,“幸虧骨頭沒摔斷”。 夏公講自己是被命運安排當了“二十四孝父”, 卻生不出一個“ 二十四孝子”。我望著這個幽默、無奈,誠懇善良的老人,心想像這樣的文人,在今天的大陸,海外都已不多見,我突然感到他就是張愛玲未曾下筆寫的《我的旅美生涯》中的男主角,他熱愛生活,可親可信,同與世隔絕、孤獨自僻的女主角形成強烈對比,也許就是靠了這種對比的支撐和友情,張愛玲才能活到75歲高齡的吧!  

午餐后,我們一起到位于東60街鄰公園大道我的家中小酣聊天,到陽光燦爛的陽臺上眺望公園大道上緋紅色的海棠花壇。我先生麥克看電影去了,剛滿14歲,5呎8高的兒子安德魯向夏公問候,夏公用英文大叫:“小伙子,怎么可以長得這么高?!” 我又開車把他送回家,臨別時送給他一本我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上海文藝出版社新版請夏公指教。 開車到曼哈頓上城西113街他的公寓門口,跳下車為他開門。當他向我揮別時,我再一次看見夏公眼睛里閃動著父愛與善良之光。為了女兒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否則,我們今天就可以看到他除了《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國古典小說史》之外更多的中國文學英文論著了!   

我坐回車里,靜靜地望著夏公提著菜走上樓梯臺階的背影,像面對著一部深邃而溫馨的歷史,充滿敬意。 張愛玲也曾這樣默默目送他的背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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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大學夏志清教授)


(上篇完)


(注:本文為作者2004年所著,曾載于《曼哈頓情商》,2019年增改并首次在海外華媒發布,下篇:   《與夏志清談張愛玲——紐約飄逝的最后爐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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