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 | 在美國的張愛玲——憶對夏志清教授的兩次訪談 | 周勵

 

萬象 | 在美國的張愛玲——憶對夏志清教授的兩次訪談 | 周勵

原創: 周勵 上海紀實 2019-11-26

題記


夏志清(1921-2013),著名文學評論家。1921年生于上海浦東,上海滬江大學英文系畢業,1948年考取北大文科留美獎學金赴美深造,1952年獲耶魯大學英文系博士學位。其英文論著《中國現代文學史》在美國學界聞名遐邇,被譽為開山之作。為美國大學中文語言學必修課。還著有《中國古典文學史》等。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文系教授、作家、學者。

本文作者周勵,旅美作家。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MBA,1987年創業經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被評為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獲“十月”文學獎。近年發表非虛構文學《曼哈頓情商》《穿越百年,行走南北極》等。任紐約美華文學藝術之友聯誼會會長。作者周勵于2004年成為夏志清、王洞夫婦關系密切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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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和作者周勵在紐約,2013
我2004年夏天回國商務旅行時,從上海淮海中路新華書店買了一套知名臺灣知名女編劇王惠玲的電視劇《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DVD帶到紐約,因為擔心不懂中文的美籍德裔丈夫,和兒子以及生意上的客戶們打擾,干脆將DVD像寶貝一樣地藏在身邊“逃離城市”,開車到90英里之外紐約上州Catskill我們的鄉下俱樂部住宅中,一口氣看完。像王惠玲的《人間四月天—徐志摩傳奇》一樣,這部電視劇令我深深感動。當看到最后一集張愛玲臨死前不久念寫給夏志清的信時,我決定去找夏志清。
10月10日星期天,當哥大退休老教授、當代著名文學史家、83歲的夏志清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暗暗吃了一驚,只見一圈黃色眼垢沾在他的左眼上,十分明顯,我擔心他是否患了結膜炎之類的眼疾。后來聽他太太講,他不僅患有眼疾,心臟也開過刀,現在看書寫東西都已經很吃力了。我真高興夏公能出來。今天早上,陽光燦爛好心情:“ 找夏志清去,請他出來吃個Lunch!” 大好陽光,再加上“ 中國歡” 餐館的上海點心咸漿佳肴,他一定喜歡。果然,我一打電話給他,他即刻答應。我和夏公10多年前在一次作家聚會上曾見過面,但后來因為沒有交往,他留給我的電話號碼已找不到了。幸好上星期在東65街China Institute(華美協進社)舉辦了由哈佛、哥大、紐約大學教授們輪流演講的“夏志清作品研討會”,會上他重新給了我他的住宅電話。12點30分,我開車到他在哥大附近的寓所接他,一起去東64街的China fun“中國歡”飯店共進午餐。夏公一見豐盛的上海故鄉味點心及緬因州大龍蝦笑得非常開心。他的大衣是10多年前看到的那件舊大衣,他住的約八層的老式公寓看上去很陳舊,沒有大堂門衛一類曼哈頓高級公寓通常有的設備。大文人的清貧生活,除林語堂等少數人之外,在海外的中國文人生活歷來如此吧。
明亮豪華的店堂內大都是美國人在品嘗中國美食, 我和夏公坐在陽光射進的落地窗前,一邊大塊朵頤一邊聊天。我講:“夏公,我最近看了《她從海上來》,我算是半個張迷吧。看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封鎖》《金鎖記》,可能因為我和張愛玲都來自上海,我對她的人生與感情世界實在很有興趣。”
“什么《她從海上來》?” 他問。
“您不知道?”我很奇怪,“ 臺灣王惠玲寫的張愛玲傳記電視連續劇啊!”
夏公說:“我沒有聽說過。不過,你該感謝我啊,是我把張愛玲從遺忘中挖掘出來的呀!”他講張愛玲1920年生于上海,比他大一歲。他上上海滬江大學時,張愛玲在圣約翰,正大紅大紫地發表 《沉香宵……第一爐香》到《金鎖記》等一系列小說,用柯靈的話來說,張愛玲的輝煌時期只有兩年。夏公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大學文友聚會,他只記得張愛玲戴了厚厚的眼鏡,穿著自己設計的“驚世駭俗”的奇異服裝,她的清高和與眾不同時尚風格,讓他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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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在上海
作為高材生在滬江大學畢業后,夏志清到北大任助教,時值有位海外華商捐獻一筆留美獎學金,北大校長胡適決定公平競爭讓優者勝出。胡適出了《出洋留學利與弊》的英文論文題,在幾十名應征佼佼者中,青年才俊夏志清一舉奪冠。
“哈哈,”夏公一邊吃,一邊笑得好開心,“當時十幾名競爭者排著隊向胡適校長抗議,講我非北大清華出身,而是洋學堂的弟子,要求重考。好在胡適之認為試卷面前人人平等,他親自為我寫了推薦信,讓我這個貧寒子弟成了耶魯大學的英美文學博士生!”
夏公取得耶魯博士學位后到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任教授,因才華橫溢,學貫中西,他獲得了洛克菲勒基金會撥款的一筆研究資金,讓夏志清專門從事中國文學史研究,這樣他在1961年出版了英文版著作《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一次讓美國人知道了魯迅,茅盾、老舍,錢鍾書、沈從文,張愛玲的名字。這本書至今仍為美國大學的中國文學研究重要精典必修書。在研究中國現代文學期間,夏志清大量閱讀博覽從明清到現代的文學戲劇小說,他突然發現“張愛玲的《金鎖記》是中國自古以來最出色的中篇小說”,這樣的評論引起不少人的異議;認為他“過分偏頗”。但現在我相信此書發表的六十年代初,張愛玲正在美國忍受貧困生活煎熬,這句話一定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安慰和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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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的英文著作《中國現代小說史》,改變了張愛玲的命運
“夏公,您和張愛玲關系如何?”我問。
“好朋友呀,我是她最信賴的人。我欣賞她能用中、英文寫出漂亮的小說。”老人笑了,用令我熟悉的上海話講:“張愛玲去世前幾個月給我寫了最后一封長信,哀嘆老年孤獨生活的不易和對文學的依戀。唉,胡蘭成是個大壞蛋,什么女人都要沾手,生活品格比政治品格更低下;而賴雅又太老太窮,自己明明中風多次卻不告訴比他小30歲的張愛玲。結果婚后僅兩個月再次中風,給了她沉重打擊。張愛玲為了給丈夫籌錢治病不得不為港臺寫應景笑劇,白白浪費了自己的才華和大好時光。嫁給這兩個丈夫,真真作孽。”
“張愛玲在美國為什么這么窮?她在美國的生活資金來源究竟是什么?”
夏公講:“剛來美國時她到麥克道威慈善文藝營免費吃住寫作,但期限很快就到,她的英文小說《粉淚》也失敗了。后來胡適介紹她去哈得福特文藝營,我再介紹她去麻州賴氏女子學院研究所專心翻譯清代小說《海上花》,時間都不長。我再后來是推薦張愛玲到加州伯克萊大學當了短期住校作家。但是都沒有解決她的經濟困境。真正關鍵的忙倒是在我的英文著作《中國現代文學史》出版之后,我和臺灣的《皇冠》出版集團平鑫濤、香港的宋淇一起協力陸續再版她四十年代的小說。皇冠和張愛玲的合同還是由我代張愛玲簽的呢!雖然版稅有限,但總算可以維持生活,不需四處顛波了。張愛玲后來精神出現幻想癥,認為美洲跳蚤到處跟著她,她不斷搬家,根本沒有家具,拖著一大堆紙袋不斷四處搬家,把自己翻了十幾年的英譯《海上花》手稿搞丟,把賴雅的信和我給她的信也弄丟了。死時空徒四壁,屋里連一張寫字臺也沒有,只有一個舊床墊,她太苦了!”夏公唏噓感嘆,他話題一轉,講:“Julia,你們這一代大陸青年真了不得,開奔馳,購買曼哈頓高級地段住宅……唉!張愛玲的英文、繪畫、服裝設計倒是樣樣有功底,如果她不是一頭鉆進什么文藝營搞創作,而是先到紐約,像你這樣先打工,再讀書做生意就好了。如果張愛玲搞服裝設計,很可能會打入美國主流社會,等經濟富足生活無憂了,再像你這樣拿起筆來邊經商邊寫作就好啦!問題是張愛玲絕不肯迂尊降貴放下身架從打工做起,她一來美國就把自己在‘文學’中限制死了。”
夏公83歲高齡,談話卻像38歲那么富于推理思辨。
我又問:“胡蘭成是漢奸,賴雅信仰共產主義,您看張愛玲是否有愛無類?”
“張愛玲作為文學藝術家,對愛情自然神往。她看重的是胡蘭成的才華和賴雅的劇作家及哈佛背景,自然不去計較他們的政治身份了。這兩個男人的政治傾向都給她帶來了滅頂之災。胡蘭成作為通輯犯恥辱地死在日本,賴雅原來不是個等閑之輩,他的好友辛克萊·劉易斯在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曾說這個獎有一天會頒給賴雅,但后來他成了捷克共產黨領導人的好友,信仰共產主義,遭到美國文藝主流社會排斥,再加上寫作不出成果,一窮到底。依我看除了在麥克道威文藝營那段初戀時間,身無分文的他給張愛玲帶來的幸福也實在有限。”
“夏公,賴雅死時張愛玲也只有40多歲,依我看她也是可以再找個伴侶的。”
“哪里容易!除了賴雅這個老頭兒,依我看在美國再沒有一個男人追求過張愛玲!賴雅多次中風造成婚姻不順,后來她得了幻覺癥。不過但即使如此,張愛玲清醒時心氣仍很清高。”
“您舉個例子好嗎?”
夏公講,張愛玲有一回在紐約逗留數日,他去看望她。張講胡蘭成寫什么《今生今世》《民國女子》借自己的名字為他粉飾炫耀。給她寫的信也有阿諛諂媚之意。張愛玲對這個當年曾經讓她“欲仙欲死”的人早已冷漠鄙視,不予理睬。“后來張愛玲給我寫信說,如果她回信給胡蘭成,勢必要‘出惡聲’的”。夏志清喝了幾口青島啤酒后繼續暢談:“相比之下,賴雅雖然蒼老體弱一貧如洗,但畢竟對她憐香惜玉,關注她的寫作也護呵她的幸福。賴雅以后,依我看她對男人完全失去了關注與興趣。”
講到這里,夏公變得憤慨起來:“但是這個賴雅,因為窮得淌淌滴,一定要叫張愛玲去流產!孩子對于女人就像生命一樣重要啊。張愛玲流產后真真是萎謝了。如果她有個一男半女,在以后寡居的幾十年中會給她帶來多大的欣慰快樂!我想,這可能是她在最后的《對照記》中即沒有胡蘭成,也沒有賴雅的照片文字的原因。這兩個男人實在都不值得她愛戀思念!”
望著夏公忿忿不平皺紋細細密布的紅潤面龐,我想起不久前在紐約社交活動中看到的徐志摩兒子孫子孫女一大家人,和宋子文女兒女婿外孫一大家人,這兩家的后代們個個在美國金融界科技界事業有成,大家相談甚歡。我同意夏公的看法,女人無法懷孕也罷,懷了孕像張愛玲卻因為窮去流產,而且是在美國,被美國老公所要求,的確不可思議。
“夏公,恕我直言,張愛玲從60年代到80年代給您寫了100多封信,在當今社會就是情人也很難寫這么多信,你為什么對她這么關心備至?”
夏公哈哈一笑:“因為才華啊,我喜歡她的才華,也同情她的境遇。張愛玲原來有一個夢想,一個期待,那就是定居紐約市,東山再起。但是她太窮了,又不肯做寫作之外的事,怎么可能在紐約生存呢?我有時想,如果她生活在紐約,可以寫寫第五大道,時代廣場,林肯中心這些有血有肉真實的美國大都市生活,可她來美后一直在小地方生活,孤陋寡聞,拒交朋友,總是獨自埋頭寫些三,四十年代舊上海的東西,雖然她英文好,但美國人是不要看的呀!張愛玲對現實的社會和人失去了興趣,這是她的致命傷啊!”
我又問:“據講在紐約,最關心,最幫助張愛玲的只有兩個人;您和胡適先生,是嗎?” 
“張愛玲50年代剛從香港來到美國時,住在紐約市救世軍貧民女宿舍中,胡適作為國民黨政府前駐美大使,不惜放下架子去貧民窟看望她,還仔細讀完了她的英文小說《秧歌》,我知道后很感動。這也促使我后來靜靜地讀了張愛玲的全部作品。她因為胡蘭成的關系被打入冷宮,但我發現她的中篇小說是最好的,無人可比。”看,直到今天、夏公講起他1961年的論斷,還這么固執。
“胡適在張愛玲經濟窘迫時,寫信推薦她到哈特福基金會去住了半年,后來年邁的胡適結束了在紐約的寓公生活,回臺灣去了。我繼續盡自己的努力,聯絡在美國各大學,研究機構的朋友,推薦她,為她找工作,這樣成了張愛玲最信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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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以惜才之心竭力幫助困境中的張愛玲
“那么林語堂、錢鍾書、沈從文呢?還有徐志摩?”我問。
“徐志摩30年代飛機失事時我只有10歲出頭,但我知道胡適一直是非常欣賞他的,他的詩歌確實柔美。林語堂自然是大家,他的英文著作《生活的藝術》在美國轟動一時,第一次把中國人的生活藝術和哲學理念介紹給美國人,好評如潮。我們那時都為林語堂祝賀。我第一次見到錢鍾書是40年代在上海宋淇家,錢的《圍城》是了不起的幽默小說,沈從文和茅盾的作品我也很欣賞。不過論人論文,我還是最喜歡張愛玲的華麗與凄涼。”
我講:“華麗與凄涼,這句話是你這兒來的呀?”
夏公講:“唉,張佩倫曾是位封疆大隸啊,李鴻章愛才把女兒嫁給他,兩人恩愛生了張愛玲的爹,可這風流高貴的張公子卻不幸成了吸鴉片的敗家子。李鴻章家財萬貫啊,張愛玲也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可到了張公子賣掉母親(李鴻章女兒李菊耦)陪嫁的11幢別墅中最后一幢別墅,還清鴉片債后,他只能在上海小弄堂租一個14平方的小屋,蝸居等死了!李鴻章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當年來美國時被美國部長參議員總統助理達官顯貴團團圍繞,可他的曾孫女卻在美國淪落去住救世軍貧民窟,窮到去嫁美國窮老頭,窮到去打胎……Julia,張愛玲的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啊,這載沉載浮的人世本身就是一本小說。更何況張愛玲她把一生的夢想都獻給了文學。譬如梵高,尚若他活著時衣錦華貴,今天不見得有這么高的藝術價值。”
83歲的夏公思維清晰敏銳,不愧為耶魯英美文學博士。
我們又叫了甜點,我問:“夏公,那您60年代寫了《中國現代小說史》后,為什么就沒有再寫一本60-90年代的《中國文學史》?畢竟60-90年代中國兩岸文學還是大有文章可寫的啊!”
夏公的眼睛突然凄涼起來,他長嘆了一口氣:“唉,我給毀了……”
“什么?”我大吃一驚。
“我在耶魯時認識了第一任美國妻子,生了個女兒,可后來離婚了。如今我的二個外孫也上大學了,他們很棒。后來我又與臺大畢業來美的王洞結婚,可惜太太生下個癡呆女兒。”
我忙問:“是唐氏綜合征嗎?”我曾經是內科醫生,心中祈盼夏公女兒的病不會太嚴重。
“不,比那更糟糕。她是綜合癡呆加自閉,不會講話,完全不能自理任何事,我和太太將大量的時間精力用來照料她。現在她35歲了,被接去住在新澤西一家癡呆患者慈善機構。我們現在輕松了些,但也放不下心,常常讓他們送她回家,今天她就在家。”
他突然溫和地提出:“你能不能多叫點菜讓我帶回去給太太女兒吃?”我心里很高興夏公把我當女兒般看待,于是一口氣點了龍蝦木須肉芝麻甜豆沙燒餅等幾份菜,他非常開心。在我們相約的第二個星期天,夏太太告訴我,她女兒很愛吃豆沙燒餅,我很欣慰。這時我理解了為何夏公好像沒洗臉。我仿佛看到他和太太正忙著照顧弱智女兒,接到我的電話匆匆出門連臉都來得及好好洗。夏公隨而聊起,多年前,有一晚5歲的女兒要父親背她到樓下大門口去玩,那天正是圣誕夜,有人醉酒吐了一地,夏志清背著女兒不慎滑倒,他一手撐地另一手緊緊保護背上的女兒,回來后胳膊腫疼了好幾天,“幸虧骨頭沒摔斷”。夏公講自己是被命運安排當了“二十四孝父”,卻生不出一個“二十四孝子”。我望著這個幽默、無奈,誠懇善良的老人,心想像這樣的文人,在今天的大陸,海外都已不多見,我突然感到他就是張愛玲未曾下筆寫的《我的旅美生涯》中的男主角,他熱愛生活,可親可信,同與世隔絕、孤獨自僻的女主角形成強烈對比,也許就是靠了這種對比的支撐和友情,張愛玲才能活到75歲高齡的吧!
午餐后,我們一起到位于東60街鄰公園大道我的家中小坐聊天,到陽光燦爛的陽臺上眺望公園大道上緋紅色的海棠花壇。我先生麥克看電影去了,剛滿14歲,5呎8高的兒子安德魯向夏公問候,夏公用英文大叫:“小伙子,怎么可以長得這么高?!”我又開車把他送回家,臨別時送給他一本我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上海文藝出版社新版請夏公指教。開車到曼哈頓上城西113街他的公寓門口,跳下車為他開門。當他向我揮別時,我再一次看見夏公眼睛里閃動著父愛與善良之光。為了女兒,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否則,我們今天就可以看到他除了《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國古典小說史》之外更多的中國文學英文論著了!
我坐回車里,靜靜地望著夏公提著菜走上樓梯臺階的背影,像面對著一部深邃而溫馨的歷史,充滿敬意。張愛玲也曾這樣默默目送他的背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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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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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周忙碌于商務和社交活動中,有朋友講“在紐約生活,好比天天過節”。指的是激動人心的事幾乎天天發生,英文即:Exciting. 前天應邀參加了美國金融地產投資大亨維廉凱利先生在公園大道61街私宅中舉辦的晚宴。他今年近八十歲,畢業于普林斯頓大學。去年捐獻了五千萬美元給他祖父的母校,即2004年美國總統兩位候選人辯論地點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以他金融世家的祖父名字命名的亞利桑那大學“凱利商學院”撥出了部分捐款,用于建立培養中國企業主管人員的EMBA培訓項目。晚宴主持人在曼哈頓常見的party歡樂的氣氛和伺者穿梭般遞上的香檳美食中讓大家靜一下,W.P Carey公司主管Edward Lapuma開始宣布晚宴貴賓名單,他在念到中國駐聯合國、紐約總領館的高層官員來賓之后,念出了我的名字Julia Fochler,這時晚宴廳亮起一片耀眼的閃光燈。我并不奇怪,因為來賓中有不少是讀過我的書的熱情讀者。有一位中國青年用流利的美式英文和我講,他是看了我的書后立志到紐約闖天下,如今他是凱利先生的中國事務首席助理。第二天報刊上登出了晚宴的新聞報道。那天Party上,我還想起夏志清。說實在,不少豪華的晚會,和上周末相約夏志清對談比起,只是淡淡一滴水,但凱利先生和夏志清一樣了不起。星期天早上,我從網上收到了我和凱利先生手捧玫瑰花的合影,他笑得好開心。“紐約的好老頭兒真不少。”我想,就拿這個上市公司億萬富翁凱利先生來講吧,他一捐款就是千萬、上億,自己卻住在公園大道的二室一廳公寓,他的錢可以把整幢大樓買下來,可人家就是樂于居住二房一廳,一間睡房一間書房,淺紅色的雅致書房各種書籍從政治經濟到小說詩歌一直堆向天花板,這他和夏志清一樣的淡薄金錢,達觀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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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紐約慈善家凱利先生在一起
不遠處61街第五大道上是海明威故居的白色大理石公寓樓,再不遠處東65街是四次連任美國總統的羅斯福故居。曼哈頓這些一幢幢飽含著歷史文化氣息的大街啊,現在最讓我牽掛的是西北角113街那條最古老的街道,在那里住著旅美60年的夏志清老先生,他曾為貧寒交困的張愛玲點燃溫馨的爐香,他是支撐張愛玲活下去的真摯友人,我突然感到如果把他們的故事叫作《最后的爐香:沉香宵》對應張愛玲的第一本書《第一爐香:沉香宵》倒是即切題,又讓人唏噓感嘆。 
張愛玲講:“等這一爐香燃盡成宵,我的故事就講完了。”
“可是, 這個故事沒有完,”我幾天來揮不去一個疑問,“為什么在張愛玲生命中如此重要,在臺灣文學界又名氣很響的夏公,居然不知道風靡兩岸的電視連續劇《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呢?王惠玲不是研究了三年張愛玲才動筆寫的嗎?電視劇中大量引用張給夏公的信,再怎么講夏公也是應該知道的啊!”
我拎起電話:“夏公,距我們上次見面,又一個星期過去了。今晚上我想到您家來玩玩,并請您和太太女兒去哥大餐館吃飯。”
“歡迎,歡迎!不過我女兒今天沒回來。”
“沒關系,我傍晚5點準時到您家。”
“好!好!”
放下電話,我又重新看起DVD《她從海上來》,這次是一集一集地快放,我要把那段有關夏志清的旁白挑出來放給夏公聽,讓他在屏幕中和老友重逢!
5點鐘左右,帶了我的寶貝DVD《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到了夏公家。上星期天是在陳舊的樓外告別的,這次則是乘了老式電梯到了5樓。一開門夏公就給了我一個熱情的美式擁抱,夏太太也高興地去沏新茶。客廳不小,鋪著淺藍花卉的陳舊中國地毯,淺綠色的沙發后面是一大排醒目的書架。原來的餐廳間已改作書房,踏進去四面八方都是高大的書架,仿佛走進一間圖書館。夏公中西貫通,英文書籍在右邊書架堆到天,中文書籍則在左邊書架堆到天,與屋中的零亂不同,書架書籍均次序井然,高雅整潔。夏公看來還是仍然很懷念他耶魯時代研究的英國文學論文,他從書架上取出一本William Black (1841—1898) 的選集。一頁頁地翻開泛黃的書頁,珍惜羽毛般地輕輕撫摸著頁中的插圖:“這都是William Black自繪的,他曾經夢想成為畫家,后來成了文學家,天才呵!……他是莎士比亞之后開浪漫主義先河的重要英國作家。”
我仔細看著這些插圖,的確精美,且有震人心魄的魅力。其繪畫所占據的空間幾乎超過小說文字內容,風格很像菲力普·韋特為但丁的《神曲》所繪的插圖。隨著夏公的手指,翻頁,我被深深吸引,就如我在梵蒂岡拉斐爾studio所受到的磁力吸引一樣。夏公也諳熟當代英美文學,上個星期天,他在我家看到我近日閱讀一疊書籍中的一本英文原版《The Catcher in the Rye(麥田里的守望者)》他大叫是好書,并講主人公霍爾頓與《紅樓夢》中的賈寶玉相似,都是“對科舉制度造反”。我告訴他這本美國當代經典小說我愛不釋手,時而讓我捧腹哈哈大笑,時而讓我感動落淚。我真想知道張愛玲是否看過這本書,如果她看過,“我發誓(書中主人公的口氣),這本書一定能給她帶來幾天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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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王洞伉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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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編著:《張愛玲給我的信件》
夏太太比夏公年輕十幾歲,六十多了, 她熱情開朗,一邊端上熱茶,一邊笑著說“你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我兩天就一口氣看完了,寫得好。你年輕時在西伯利亞放豬、跳火車,也真苦呀。”
我們三人在沙發上坐下品賞新茶。我取出《她從海上來》DVD中第10盤碟片,夏太太放進DVD機,電視屏幕上出現張愛玲正坐著公車去看牙醫,然后是坐在家中地上雜堆中給夏志清寫信。張愛玲旁白:“志清,多謝你來信問候,我這幾年是上午忙著搬家,下午忙著看病,晚上回來常常誤了公車。剩下的時間只夠吃睡,所以才有收信不拆看的荒誕行徑。直到昨天才看了你1985年以來的來信。我這樣莫名奇妙,望你不會見怪。你來信問我為何不趁目前中國出版界女作家熱振作一下,問題在于我得了慢性病。雖然不是大病,但光看牙醫就是兩年多,目前還在緊急狀態。收到信,只看帳單和緊急的業務信,你,還有久不通信的炎櫻的信,都是沒有看就收起來了。日而久之,我也荒廢了日常功課。”
夏志清說:“劉若英(飾張的臺灣名演員)可比張愛玲漂亮多了。”
我問:“您還記得這封信嗎?”
夏公講:“記得記得。唉,張愛玲去看病的醫院都是給窮人看病的免費醫院,不像我們有自己的私人醫生,預約就行。張愛玲要搭車去很遠的指定醫院,而且還要無窮無盡地等待,白白地耗費了她許多光陰。”
“您認識這部電視劇的臺灣編劇王惠玲嗎?”
“不認識。”
“那這封信,一定是她從您已經發表的與張愛玲的通信中引錄的?”
“我想是吧!我要好好看看這個電視劇,我的眼睛不太好了,但我要仔細從頭看看。”他平靜又急切, 好像要與老友約會。
我真不理解,從劉若英、趙文萱分別飾張愛玲、胡蘭成的《她從海上來》開拍那天即轟動兩岸成媒體焦點,到放映時在大陸臺灣更風靡一時,可直到04年10月,夏公居然沒有聽說過這部電視劇,就連研究了三年張愛玲“史”寫成此劇本的王惠玲,雖然在劇中大段引用張愛玲寫給夏志清的信,卻也沒有想起通過她的母校臺大或紐約文學圈友人找一下夏志清,向夏公問候或感謝一聲。我驚訝《她從海上來》的臺灣編劇,導演、制片,竟然無一人想到要寄一部DVD給每天在紐約哥大附近113街陽光下散步的夏公看看,卻在片尾用了一整盤碟片記錄拍攝該片的現場細節!夏志清被《張愛玲傳奇》劇組實實地遺忘了,這才叫作世態炎涼!我好像突然明白張愛玲生前為何“無人問津”了:也許世人對逝者的宣揚鼓吹,并不真是出于對逝者的關愛或對其足跡的深刻思考。而也許僅僅是為了一部有商業價值的電視連續劇,或為了多一個人生盛宴的話題;一段炫耀的文字與銀幕標記。而眼前的夏志清,在書架上摸摸索索,對他的古老書籍和逝去足跡,顯得多么深摯依戀!
“夏公”,我猶豫了一下說,“僅從63年到82年,張愛玲給您寫了100多封信,你能拿出幾封給我看看嗎?”
“好,可以!”
看著夏公善良的,布滿歲月滄桑密密皺紋的臉,我不由想起張愛玲的名句:“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夏公從客廳跑去書房,一會兒拿出幾頁張愛玲的信和一個她的信封。張愛玲的黑色鋼筆字很清秀,信都是豎式書寫的,用的是薄薄的白信紙。有一封83年12月22日的信,雖然20年過去,但夏公仍將信保存的很完好。我輕輕地撫摸著信上的字跡,仿佛在撫摸盧克索古埃及法老的象形文字,撫摸一個有文學天賦的女子,她破碎的幻想和凄婉的人生。63歲的張愛玲在圣誕節前,孤坐在陋室的燈下給夏志清寫這封信:
“志清,年底寫圣誕信,也沒找出上一封信來再看一遍。忘了你提起Diana Chang的小說,寄出后馬上想起來了。前幾天匆匆寫信,又沒來得及說。其它你找人譯出來,一定有許多人贊賞。……宋淇之前又生了場大病,現在剛好點……光就我來說,我一向對出版人唯一的要求是商業道德,這些年來皇冠每半年版稅雖有二千美元,有時候加倍,是我唯一的固定收入……”夏公和我邊看邊讀,夏公講張愛玲的字寫得有女人味,清秀、整潔,不過偶而會“創造”獨特的字體。 
我和夏公夏太太一封封仔細閱讀張愛玲的來信,張愛玲在信中經常夾著書寫秀麗的英文。每封信的最后總是要提夏太太王洞的名字。夏太太講:“張愛玲真懂禮貌,每一封信都要問問我和月珍(癡呆女兒)好。”
我問夏太太:“你們見過面嗎?”
“沒有。”
張愛玲用打字機打出的地址,她即沒有用Eileen,也沒有用賴雅Fedinomd Reyhor的姓氏,而是一個“Chang”, Chang 1825 N. Kingsley Dr. #305 Los Angeles. CA 90027 收信人是 Professor C.T.Hsia(夏志清教授、紐約地址)夏志清帶我看了他收藏張愛玲信件的文件柜,一層層文件夾中放著不同年代的信件。“我從來不會弄丟別人的信,所有的信在我看來都是很好的生活或者學術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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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和作者周勵手持張愛玲的信件,攝于夏志清先生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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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移居美國期間與夏志清有一百多封來往信函。周勵攝于夏志清書房
在夏公的客廳和書房中,時間飛逝,他拿出一本英文著作《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中國古典小說)》送給我,上面寫著:“To My Dear New friend Julia, C T.Hisa Cot 17. 2004(印章) (送給我親愛的新朋友Julia,夏志清)”
出門前,夏公坐在書桌前,用清秀的字體為我寫下張愛玲給他信中的一句話:
“我是愛著人生,對文藝往往過苛”和張愛玲所喜愛的孔子《論語》中的一句話“因得其情,哀憐而勿喜”——夏志清筆錄,2004年10月17日,星期日,紐約。
夏公又穿上我們上周日見面的那件舊大衣,夏太太帶上絨線帽,他們帶我在二個睡房和廚房、藏書壁櫥轉了一圈:“不小吧!我的房子可比胡適的房子大多了!”夏公說:“我是哥大教授,胡適是退休公務員,拿一點退休金過日子,我比他舒服多了。不過胡適好學問好心腸,四十年代初張家鼎盛時,他和張愛玲的父母在上海一起打過橋牌呢!”
“夏公,我愿意出資金讓你去大陸開研討會。”
“不,心臟病,不能去啊!不知哪一天上帝就把我請去啦。”夏公1983年去大陸后,再沒回國。
時光倒流,晃若隔世。我仿佛看到胡適、夏志清、張愛玲一起手牽著手從層層書架后面的時間隧道中走來。胡適張愛玲已然作古,而這位將張愛玲像顆珍珠樣重新掘出沙丘的夏志清,自己卻被眼看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沙漠慢慢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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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頓時光履跡——胡適、夏志清、張愛玲
我們走出大門,來到113街狹窄安靜的小路上,我突然想起上海淪陷時期鄭振鐸大聲呼吁阻止“史流他邦,文歸海外”,發動“搶救大劫”活動一事,我真想對著紐約的月色夜空大叫一聲:“鄭振鐸啊,你在哪里?我的遙遠的祖國大陸的同胞啊,快把研究死人的熱忱用來關懷活人吧!”
我回頭望著身后那扇緩緩關上的大門,仿佛看到最后的爐香正在紐約的朦朧之夜飄逝,散發, 再不回來。我攙著兩位老人禹禹而行,向阿姆斯特丹大街上的哥大餐館走去。我心中暗暗祈禱:當今浮華世界呵,切勿將深遂的歷史與精彩的華章,默默地切割遺忘在113街這陳舊公寓冷清沉寂的黑色鐵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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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勵,美籍華裔作家。50 年代出生上海,1969年赴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1972年上大學醫科,1985年赴紐約州立大學自費研讀MBA,1986年創業經商,任美國時尚品牌買方代理。1992年發表自傳體小說《曼哈頓的中國女人》,銷售160萬冊,獲《十月文學獎》和首屆中山杯《華僑文學獎》,被評為新時期留學生文學開山之作、九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2006年發表《曼哈頓情商》。近期發表在國內外報刊有《極光照耀雪龍英雄》《生命的奇異恩典:董鼎山》《飄逸的最后爐香——與夏志清談張愛玲》等。作為海外作家特邀代表出席2006、2011年中國作協第七、八屆代表大會。2005、2015年應中國駐美國大使館、紐約總領館邀請,參加胡錦濤主席、習近平主席在華爾道夫飯店的接見,在美國任紐約美華文學藝術之友聯誼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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